刘靖 陈宇馨 兰婷 封面新闻记者 周翼 徐湘东
9.9元买9斤“攀枝花凯特芒果”，成都消费者熊思悦下单后却发现，发货地是昆明。卖家直言：这个价格，只有昆明才做得出来。
两天后，这件芒果便送到熊思悦手上。“个头有点偏小，品相一般，放了好几天才熟，感觉没有往年的好吃，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。”
网上售卖的攀枝花芒果，虽然产地写着“攀枝花”，但发货地却是“云南昆明”
8月，攀枝花凯特芒果进入集中上市期，记者搜索发现，“正宗攀枝花芒果9.9元包邮”的促销链接比比皆是，但发货地大多不在攀枝花，而是远在数百公里外的昆明、西双版纳，甚至成都。
芒果还在树上，发货地却“乾坤大挪移”，记者就此展开了调查。
电商异地迁徙：物流成本落差催生产业外流
“往年这个时候，我们每天的收件量均不低于10万件，但今年只有1-2万件，因为很多电商从今年起都把店转到昆明了。”8月19日，在位于攀枝花市仁和区总发乡的快递物流园（中通快递川滇分拨中心），中通快递公司业务主管谭先明对记者说，昆明作为省会城市一级物流枢纽，全链条物流成本（快递、纸箱、人工）以及运输效率都比攀枝花更有优势。其中，每件芒果的物流成本能够降低1-2元，从昆明发往全国各地也更快，而从攀枝花出发的快递都要到成都中转，导致运输时长增加。
入驻同一个园区的申通快递负责人晋兆刚对谭先明的说法表示认同，而申通的芒果揽件量还多于中通。“我们2024年入驻园区的时候，这里还入驻了许多电商，我们就特别担心园区唯一的进出道路在发货高峰期发生拥堵。但我们还是多虑了，随着电商流失到昆明，这条道路包括这个园区都已变得十分冷清。”晋兆刚说，这些电商为了节约成本一窝蜂搬去昆明，然后再从攀枝花低价收购芒果去昆明分拣打包发出去。
攀枝花芒果装箱 图据“幸福东区”微信公众号
他说，对于日发货上万件的大型电商而言，单件1-2元的成本差，累积下来整个销售季可多出上百万元的利润空间，这也成为电商大量外迁昆明的核心动因。
“攀枝花快递成本普遍要比昆明等省会城市高一块多，这是一时难以改变的现状。”8月19日，攀枝花市邮政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介绍，中通、申通是承接本土芒果件数量较大的快递公司，但今年他们在攀枝花均出现揽件量断崖式下跌的情况。该局统计，估计今年攀枝花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芒果寄递量外流云南。
“同样质量的芒果，昆明电商的价格可以做到14元9斤包邮，但攀枝花电商做出来要16元9斤包邮，中间就悬殊2元一件。但9.9元9斤包邮的攀枝花芒果我们怎么都做不出来，在互联网所有平台上，我们攀枝花电商价格就不占优势。”攀枝花本地从事电商行业的邹佳桦对记者说，电商带走的不仅是攀枝花芒果，还有大量的就业岗位和税收等。
不少本地电商从业者均表示今年已经没有主播愿意带货芒果了。“今年堪称电商销售芒果最卷的一年，他们依靠物流成本优势杀价杀疯了，让大家都挣不到钱，所以主播都不愿带货了。”东区银江镇从事电商销售水果10多年的鲍进富对记者说，云南本身也是芒果产区，异地发货的模式模糊了产品产地溯源，大量消费者无法分辨芒果真实产地，持续稀释攀枝花芒果的专属品牌辨识度。
产地底价倒挂：果农陷入丰产不丰收困境
攀枝花芒果电商终端低价内卷的背后，则是地头收购价格的持续走低，探底甚至跌破成本红线。在攀枝花部分低海拔产区，地头芒果收购均价甚至跌至0.5元每斤，创下近年价格新低。
“每斤0.5元的低价抛售，属于典型的赔本销售。”8月19日，攀枝花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对记者说，据种植大户测算，管护、套袋、采摘等人工和物料成本合计，每斤芒果的保本价至少需要0.6元。当收购价低于此价格时，果农即面临亏损。当前部分精品果地头价仅0.8－0.9元每斤，较往年1.1－1.2元明显下滑。0.5元每斤是近年来凯特芒果的最低价，已跌破成本价，转化为种植端的利润倒挂。终端电商的低价厮杀，传导到种植环节，制造了果农的销售焦虑。
8月19日，东区银江镇阿署达村果农李正红以“一树光”“全园清”的方式，每斤0.6元的价格卖掉自家近两万斤芒果。芒果采摘需要大量人力，周围的乡亲都来帮忙，10多个人忙了整整一天。
刚采摘下的攀枝花芒果 图据“幸福东区”微信公众号
“他们卖芒果的时候，我也要去帮忙，大家不算工钱，就吃顿饭。”57岁的李正红说，在芒果套袋期间，他们也互相帮忙。阿署达村发展芒果产业已有近30年，果农长期以来就通过互助协作的方式解决高峰期劳动力不足的问题，同时交流种植管理经验。但这份成熟的种植传承，如今却抵不过低迷的市场行情。
“不上心管，就没产量和质量；上心管了，又卖不上好价钱。现在芒果价格这么低，我们年纪也大了，以后都没得精力和心思再管了。”他说，因为芒果卖不起价，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接手。用他的话来说，“与其种芒果喝稀饭，还不如在外面打工上班还能有更稳定的收入”。
至于自家芒果卖到哪里去，李正红直言自己从不过问。他说：“这些芒果运到哪里去、卖到哪里去都是老板的事情，我啥都不管。哪怕他们卖再好的价、再多的钱，我都不羡慕。”
这个秋天，不少果农的销售焦虑替代了丰收喜悦。“网上都卖这么便宜，我们肯定也焦虑，就喊不起价了，为避免价格越来越低，只想早点全部卖出去。”帮忙采摘的果农康兰林说，他们当地的芒果销售多数依靠外面来的收购商，只有少数有门道的年轻果农通过朋友圈等方式自主销售。
刚采摘的攀枝花芒果 图据“幸福东区”微信公众号
在银江镇沙坝村，长期自主销售的果农晏书辉感慨，没有价格优势，卖低了又亏，很多老客户都流失了。芒果行情持续走低，也动摇了部分农户的种植信心，弃管和砍树改种的情况越来越多，她本人也面临着相同的抉择。
与此同时，产业代际断层问题愈发凸显。记者了解到，随着第一代果农年老体弱，无力精细管护果园，而年轻一代目睹种植困境，普遍不愿接手。
采销乱象频发：恶性循环透支地理标志品牌
调查中，记者获悉，行情低迷催生采收、收购环节乱象，“摸摸果”“倒倒果”成为较为突出问题。
8月20日，攀枝花市市场监管局网监科科长张大武对记者说，所谓“摸摸果”是指收购商隔着果袋判断芒果的大小和成熟度，然后和果农讲价，达成一致后合着果袋以统购的方式“一树光”“全园清”拉走。
攀枝花芒果 图据“幸福东区”微信公众号
他说，“摸摸果”就像开盲盒，有种对赌的味道，也体现出芒果品质因部分果农管理投入减少而下降的事实。芒果俏的时候，果农管理跟得上，优果率高，普遍能达到70%以上。收购商往往就在地头对芒果进行筛选分级，按不同价格付款。果农则留下残次果，自己在家用烘干机加工芒果干等，基本上没有丢掉的。
“摸摸果”现象导致大量未达成熟度和次果流入电商渠道。这些芒果线上打着“正宗攀枝花芒果”旗号售卖，消费者下单后收到的果子往往无法正常成熟、口感寡淡，既消耗了消费者信任，也不断损耗着“攀枝花芒果”这一地理标志的品牌口碑。
而“倒倒果”则是指采收环节的简单粗暴行为，采摘人员用背筐从地里把芒果运出来，按照收购商的要求直接倒在拉货的大卡车上或地上，网络上甚至有工人用铁铲和铲车搬运芒果的现象。
“‘倒倒果’现象本质上是商家为博取关注采取的一种营销手段，这种做法可能会对芒果造成一定损伤，影响品相，也会带给消费者不太好的观感。”张大武表示，在芒果行情好的时候，无论果农、还是收购商以及终端销售商，都很爱惜果实，套袋、采摘、运输和包装过程都轻拿轻放，尽量保持最好的品相品质。“倒倒果”现象可谓把“果贱伤农”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这是管理投入下滑形成恶性循环。”对此，攀枝花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指出，近年芒果行情低迷，果农减少精细化管理投入，导致品质整体下滑、精品果率偏低，反而给了收购商更多压价借口。这一恶性循环进一步加剧了生产端的困境。
线下终端承压：供需错配加剧行业内卷
线上低价乱象持续传导，让攀枝花线下实体商户同样深陷经营困境。
8月19日，一群南充游客涌进仁和区巴斯箐水果批发市场。“你们的芒果咋比网上卖得贵这么多，能不能便宜点，我们要买几十百把斤。”游客说。
消费者选购芒果 图据“幸福东区”微信公众号
“一分钱一分货，便宜不了啥子。网上是网上卖的，我们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攀枝花芒果。”店主蒋万强讨价还价一番后，卖出10斤攀研二号芒果。随后，游客们又到其他店子砍价。
“看嘛，网上卖得便宜了，我们也卖不起价。”蒋万强苦笑着说。
市场上的攀枝花芒果 图据“幸福东区”微信公众号
“网上天天说攀枝花芒果几毛钱一斤，客人进来就觉得我们卖贵了，根本解释不清。”另一位店主薛婧坦言，线上极端低价拉低了消费者的价格预期，实体门店坚持售卖优质精品果，却陷入“有价无市”的尴尬，芒果集中上市期间，他们几乎无利可图。
在东区金海世纪城开水果店的陈来学从2013年在攀枝花学院读书时就入了行，深耕芒果销售已有13年。他认为，与周边地区相比，攀枝花芒果产业不仅有地理气候优势，也有先发优势，积累了成熟的管理技术，果子甜度高、口感佳，拥有良好的市场口碑，这也是他当初选择留在攀枝花创业的理由。
但长期以来，市场冒充“攀枝花芒果”的乱象屡禁不止，叠加今年线上恶性低价内卷，将销售压力层层传导至种植端和线下终端。果农收益缩水、管护懈怠、品质下滑，进一步削弱了品牌核心竞争力。
在陈来学看来，攀枝花芒果并非全程滞销，问题集中在凯特芒集中上市期。每年10月以后，随着晚熟芒果上市，市场行情会逐步回暖。
“果农对晚熟芒果的管理是非常精细的，早期套双层黄袋，后期又改套白袋，果子出来后品质品相都非常好。所以说，果农的管理投入与芒果的预期收益是成正比的。这也印证了产业核心逻辑：果农的精细化管护投入，直接决定果品品质与市场收益，盲目扩种、粗放种植只会加剧内卷。”为此，他建议，攀枝花应该适当调整集中上市期的品种结构，缓解凯特芒单一品种集中上市的供需压力。
攀枝花芒果 图据“幸福东区”微信公众号
靶向施策破局：全链条赋能高质量发展
记者调查了解到，凯特芒集中上市引发的市场困境，暴露出攀枝花芒果产业长期积累的品种结构单一、老化等短板问题。
凯特芒因抗病虫害能力强、产量稳定等优势备受果农青睐，是攀枝花种植面积和产量最大的单品芒果，同时带动了周边地区凯特芒种植面积快速扩张。
8月19日，攀枝花市农业农村局给出的数据是，2026年，攀枝花芒果种植面积已超100万亩，投产面积超85万亩，预计产量突破80万吨，创历史新高。其中，“凯特芒”占比超70%，集中上市导致季节性供给过剩，压低了产地价格，凸显出品种结构单一加剧供给压力的问题。
市场上的芒果 图据“幸福东区”微信公众号
“丰收季来临，果农面临严峻的价格压力，市场销售端同样承压，‘10斤装精品果包邮’售价已降至30元，而去年同期至少需40元。在此背景下，‘9.9元/件包邮’的极端低价现象，实质上是市场供需失衡、生产成本倒逼、物流成本变化及收购环节乱象共同作用的结果。”攀枝花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认为，目前攀枝花芒果精深加工产能仅约4万吨，加工率不足10%，大量鲜果只能依赖鲜销渠道，缺乏有效的价格缓冲机制。
近期以来，攀枝花市相继出台了《关于规范攀枝花芒果网络交易行为的工作提示》《促进攀枝花芒果离地销售十三条措施》等，从气象服务、产销对接、金融支持、市场监管等多方面精准发力，全力保障芒果产业稳健发展，维护果农利益和“攀枝花芒果”品牌声誉。
而8月10日，攀枝花市网商促进会就发出《致全市芒果网络经营者的倡议书》：“希望全体网商、主播、从业者携手行动，坚守诚信、珍视品牌，不卖劣果、不做虚宣，让全国消费者买到货真价实的攀枝花芒果，共同守护好属于我们的金字招牌。”
8月20日，攀枝花市委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相关负责人表示，相关部门将进一步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，规范收购市场秩序，支持产业协会制定分级标准与采销公约，引导市场主体按质采摘、分级销售，避免“倒倒果”“摸摸果”等现象发生。同时以推广科技赋能降本增效，优化品种结构，推进标准化生产等措施提升种植效益；以完善冷链物流基础设施，深化电商物流合作，拓展多元化销售渠道等措施降低物流成本，畅通销售渠道；以大力发展精深加工，强化品牌建设，积极拓展国际市场等措施延伸产业链条，提升附加值；通过建立价格监测预警机制，强化产销信息对接，加强产业监测与预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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